中国钢铁业被谁撞了一下腰?
司马平邦
司马平邦
7月25日,在去年曾发生大地震的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象征意义的大事件,这天5时左右,由于连日大雨冲击,213国道汶川段上的彻底关大桥桥墩被附近山上不断飞落的巨石砸断,桥面捣毁,桥上正在行驶的车辆和人员掉入岷江。彻底关大桥是国道213线由都江堰进入阿坝州的咽喉要地,去年“5·12”大地震就曾被巨石砸断,新桥刚刚于大地震1周年之际竣工。
彻底关大桥因桥礅折断,刚刚还焕然一新的桥面100多米陷落,惨不忍睹。
但,我并不想说这次发生在彻底关大桥上的意外事故,而是说它对中国钢铁业以及“铁矿石价格谈判事件”有相当的象征意义:
A.彻底关大桥的桥面――世界第一产能的中国钢铁业。
B.彻底关大桥的桥礅――中国钢铁业的铁矿石供应链条。
C.山上飞落的巨石――围绕中国钢铁业铁矿石谈判的“胡士泰间谍门”、中铝收购力拓失败事件、日本钢铁巨头与世界三大铁矿石巨头的交易,等等。
D.坍塌断裂R 彻底关大桥――未来中国钢铁业可能出现的状况。
E.汶川大地震之后脆弱的地理环境――世界铁矿石供货及钢铁业市场环境。
2009年以来,顶着“世界第一钢铁大国”王冠的中国钢铁业遭遇了这个国家成为该领域“世界第一”以来,或者是1950年代末大跃进和大炼钢铁运动以来的最大危机,世界三大铁矿石供应商澳大利业的必和必拓、力拓和巴西的淡水河谷此次联合向世界最大的钢铁业产能国中国发难――也可能换过来说,世界最大的钢铁业产能大国中国的钢铁企业联合向世界最大的原材料巨头发难,要求后者将现在的铁矿石供应价格直接削减40%,否则――中国钢铁业协会发布的官方报告里称,现在三大铁矿石巨头只能最多削减33%的供应价格,对中国钢铁业来说仍然是“赔本赚吆喝”。
“世界第一钢铁大国”的漂亮称号,就像7月25日之前的汶川彻底关大桥的桥面,其实为了这座漂亮的“大桥”的平坦的“桥面”,即中国钢铁业的产能成为真正的世界第一,中国已付出了几十年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1950年代末,以毛泽东为首的新中国政府发出钢铁业超英赶美以期中国的制造业和军事工业足以御帝国主义的坚船利炮于国门之外的伟大目标,发动了席卷全国的大炼钢铁运动,那场运动给现在的人们留下最深刻的教训是钢铁业发展要讲科学,不能靠老百姓砸锅卖铁生硬凑和,但说实话,当时之所以老百姓要砸锅卖铁支高炉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不就是钢铁业的原材料铁矿石供应不足吗?
现在的铁矿石谈判的前提仍然如此――即1950年代末全民大炼钢铁的那个疯狂时代中国所受到的铁矿石原材料困扰的窘境仍然没有摆脱,这纵然有中国贵为“世界第一钢铁大国”的鲜亮外衣做装饰,但到2009年,尤其是铁矿石谈判的困局和彻底关大桥建而复塌的象征事件发生,更让我们对中国钢铁业的真正境况有深刻认知。
即,这座塌了再建建了再塌塌了复建的漂亮的桥面再漂亮也不是中国钢铁业的真正面目;即,所谓的中国钢铁业,它是一个由桥面、桥礅、山上滚石、周边地理统一组成的一个有机的整体系统,而现在,这个整体系统正在面临着如坍塌断裂的彻底关大桥一样的重重危机。
那些“山上飞落的巨石”是中国钢铁业现在首先无法逃避的:
澳大利亚力拓集团中国区主管胡士泰之前因向某些中国钢铁业进出口官员行贿以刺探中国在该行业的国家级核心机密被拘捕的事在全世界都引发强烈震动,这起由中国国家安全机关直接介入的经济间谍案因其敏感性和新鲜性一时之间成为铁矿石价格困局的焦点,但案发多日,我们看到中国对胡士泰以及相关的国内腐败分子的重手打击似乎仍未能在改变中国钢铁业在铁矿石价格谈判上所处的困局,中国钢铁企业似乎除了接受世界三大铁矿石集团最多只能降价33%的底线之外没有第二条更好的路可走。
何也?
首要原因,即这次击中中国钢铁业“桥礅”的巨石并非一块,而是多块,在中国国家安全机关全力打击了以胡士泰为核心的力拓经济间谍案涉案者,包括不少中国钢铁企业的涉案人之外,仍有如日本钢铁巨头与世界三大铁矿石巨头的交易这样的“巨石”从山上飞下,不断撞击中国钢铁业的铁矿石供应链这座“桥礅”。
中国的日本经济学会(中国社科院主办)理事白益民曾在日本的三井物产工作12年,他在《三井帝国在行动――揭开日本财团的中国布局》中揭密了日本财团在世界铁矿石谈判中的利益关系:
在中国钢企与国际铁矿石供应商的价格和供货谈判中,日本钢铁企业在其中扮演了某种特殊的角色。表面上新日铁更主动地接受了比中国钢企要求更高的价格水平,但由于新日铁关联方三井物产(三井财团的综合商社)在铁矿石上游的资源布局,整个三井财团因此还获得了更大的利益。新日铁公司和三井物产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之间存在相互持股或共同投资的关系。也就是说,世界铁矿石价格一上涨,拥有巴西淡水河谷股份的三井物产就多赚一些,然后在铁矿石贸易时让利给新日铁。这就是为什么铁矿石谈判新日铁总是与淡水河谷率中国宝钢之先达成涨价协议。
而早在2003年9月,三井物产出资8.3亿美元收购了Valepar公司1960.7万股的普通股,Valepar公司是巴西淡水河谷的控股公司。此次收购的股份相当于淡水河谷总股份的5.05%和淡水河谷公司7.84%的普通股。由此三井物产派遣业务主管进入了淡水河谷的行政委员会,成为事实上的公司经营决策者。
除此之外,三井物产与力拓和必和必拓亦有相似的联合与合作,除三井以外,日本另外两家财团住友财团和三菱财团,也和力拓、必和必拓有密切的合作关系,所以,日本的钢铁企业这次在与世界三大铁矿石巨头的谈判中率先接受33%左右的降价底线而将中国钢铁企业晾在一边,其实是中日钢铁企业利益诉求相去甚远的原因使然。
除此之外,现在,发生在中国内部的一些状况,如漏洞迭出中国经济安全体系越来越凸显亦成为威胁中国钢铁业大桥的另一块“巨石”,胡士泰案曝光之后,中国媒体对此事的最重要检讨之一就是中国至今尚没有诸如美国的《反间谍法》、《国家安全法》、《反商业间谍法》、《爱国者法案》、《外国投资与国家安全法》等之类的国家经济安全法,这当然也算是一块潜伏日久危机日重的“巨石”。
其次,除了更多的“巨石”不断会击中中国钢铁业的“桥礅”,这座大桥所处的地理环境之恶劣――世界铁矿石供货及钢铁业市场环境之险峻亦是中国钢铁业正面对严重危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就在中国与三大铁矿石巨头的价格谈判陷入僵局的时候,在非洲又曝出铁矿石原产国几内亚取消了澳大利业力拓集团在该国一半的铁矿石采矿权的新闻,新闻中说,去年,几内亚政府以力拓公司不尊重合同、项目进展缓慢为由,取消了其在该国西芒杜铁矿石项目上一半的采矿权,而力拓公司不满这一决定,拒绝在相关区域撤出探矿设备;《泰晤士报》6月26日报道说,几内亚矿业和能源部长马哈茂德·希亚姆致信力拓集团首席执行官阿尔巴尼斯以及董事长杜立石指控力拓公司参与了针对几内亚现政府的“颠覆活动”,威胁几内亚的国内和平,打乱了其国内的社会经济稳定。”几内亚政府正在考虑用何种手段惩罚力拓公司。
虽然发生在几内亚的力拓集团涉嫌颠覆该国政府的政治事件与力拓集团中国主管胡士泰在中国发动的间谍门事件颇为相似,而且亦可以直证澳大利亚力拓集团在跨国生意上从来手脚不干不净,但几内亚事件与胡士泰事件的一个本质不同是它发生在中国钢铁业原材料供货链的上游,我们或者可以透过几内亚事件看出,中国钢铁业除了要面对霸道贪婪的铁矿石巨头的盘剥和压迫之外,同样又得间接面对如此复杂混乱的铁矿石原产地的经济环境,它就像汶川彻底桥现在所处的大地震之后周遭险恶的地理环境,它们才是那些“巨石”的发源地。
换句话说,如果中国钢铁业不能控制和治理这些动荡激列随时崩溃的地理环境,则难以摆脱那些塌而复修修而复塌塌而再修的“桥礅”和“桥面”一次次被砸断的命运。
另:
7月22日,从长春通化钢铁集团总部传来消息,吉林民营企业建龙集团将持有通钢集团65%股份,这是建龙集团二次入股通钢,此前在2005年到2008年,建龙集团曾入股通钢,但在今年年初退出。7月24日上午,数千名通钢职工及家属向厂区聚集,打着口号,要求看到国内钢材市场走好后复入股通钢的民营企业建龙集团撤出通钢,职工们在铁轨上聚集,阻止高炉向外运铁水,随后通化钢铁7个高炉停工,24日下午,建龙集团向通钢委派上任才两天的总经理陈国军赶到焦化厂与干部开会,被抗议职工围堵在办公楼,陈国军要求工人复工,引起激愤,现场多人数次对他拳打脚踢,还有人向他扔矿泉水瓶及凳子,其后陈国军被从二楼楼梯推下,24日18时许,陈国军死亡。3小时后通钢通过电视台发布公告,吉林省政府决定建龙集团退出,永不再参与通钢重组。
通钢只上任两天的总经理陈国军死亡事件的“恶”和通钢数千职工保卫国有资产不致流失的“善”搅在一起,现在关于这起公开报道的钢铁企业事件法律部门还没有出台最后的结论,但无疑,这已经成为未来中国钢铁业将不得不面对的“坍塌断裂彻底关大桥”现象的肇始事件之一,通化钢铁集团在全国钢铁企业里虽然藉藉无名,但建龙集团从当初因钢材市场走衰而撤股到现在钢材市场利好而再度入股的“折腾”,证明中国钢铁业正随时面临着诸多不稳定不确然的状况,陈国军的死,除了是一桩独立的法律事件,更是困扰中国钢铁业的许许多多危机的一个触发点,表明中国钢铁业的这座现在尚还形象不错生机勃勃的大桥,隐隐中面临着“山上飞落的巨石”和完全不可控的不可的抗的也是不可知的“险恶地理环境”的威胁。
而这座大桥“桥面”下的“桥礅”――中国钢铁业的铁矿石供应链条,现在其实已经被撞击得东摇西晃,堪堪不支。
以汶川彻底关大桥事件检讨中国钢铁业现状,可见,彻底关大桥坍塌主要原因还是自然灾害,但中国钢铁业大桥的危机原因却是多元的,如果不能为中国钢铁业的产业链环境做通盘的全局考虑,并施以通盘的全局手段,则中国钢铁业的危机永远不会消失。
(刊于《新经济》杂志)
